包不同的眼泪

    近一段时间以来一直在看《天龙八部》，今天，看完了倒数第三回。

    乐城方可方不可曾经发了一篇文章，《粗读〈天龙八部〉》，文章不长不短，我却没有仔细看，只是匆匆一眼扫过。而正是这一眼，也不知出于何等的缘故，竟有一段让我记忆深刻，久久无法忘却。可能是偶然，也可能是同情，或者是好奇，每次看《天龙八部》的时候，总是未免要想起它：

    包不同是慕容复和家臣，跟随了慕容家两代人，到了竟被自己敬爱有加近三十年的主人一掌毙命。他是个死都不能瞑目的小人物。他天生反叛精神，除了慕容复和慕容家的的长辈，没人能说出他不加以驳辩的话。不论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聚会时的不知名人物，还是天山童姥；他都不以为然，全然不放在心上，他是一个心直口快有话便说的汉子，段誉缠着王语嫣时他会毫不留情地斥责，慕容复拜“恶贯满盈”段延庆为义父时他更是毫不留情地说出慕容复的图谋及其愧对慕容家列宗的言辞。他的生性耿直直接导致了自己背心挨掌。

    今天，终于看到了这一幕。

    我一向对包不同这个爱抬杠的角色印象并不佳，但他这样的结局，不能不让人说辛酸。当时并没有什么更特殊的感觉，捧着书在办公室看了一下午，看到五点多，约摸着该走了，却不想回家。到处转转，一来面对电脑屏幕虚度了五一假期，头晕脑胀，散散心也好；二来梁主编说我的《仇象》已经发表在《男生女生》上了，这让最近一阶段接连受挫的创作自信又坚挺了起来，还没有收到样刊，想去看看是否能买到。

    从小杂志店到批发市场，众里寻它却不见，不知觉又来到了快哉亭公园附近的旧书市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依旧在用眼睛似是而非地搜寻着什么。曾经，这里是我经常来淘金的地方——在一堆堆脏兮兮、破旧不堪的旧杂志中，像找宝贝似的搜寻着《童话大王》旧刊。偶尔得到了一本年代已久的，能兴奋得几天到处炫耀。

    在一个我经常来找《童话大王》的地摊，脑中灵光一现，忽然就想到了包不同，原本就凄凉的心更加凄凉。

    我也曾像包不同一样，死心塌地追随我的慕容复。为了他我放弃了或者错失了许多许多重要的东西；我为了弘扬他的思想而竭尽才智精力不懈努力；谁对他有一丁点不敬，我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我的天性是反叛的，但在那位“慕容复”跟前，我所有的锋芒全部消失。比如一年前的五月四号，换作任何人请客，我都不会去一家日资餐厅吃饭；比如724风波，即便是孙中山来跟我作对，我都会为了坚持自己的原则对抗到底。我记得陈独秀的一句诗，叫做“龙性岂能驯？”只有他，能让我违背我自己的原则。我称之为信仰，而不是简简单单的崇拜；我说是他塑造了我的灵魂，而不是简简单单的思想影响。然而我所得到的呢，也是和包不同一样，来自慕容复那致命的一掌。区别只是，我至今还健在，但心已冰凉，冰凉得像具已冷冻了二十年的尸体。

    慕容复当然没有妒嫉包不同，他只是因为包不同的反叛而大怒，而这种大怒又多多少少建立在利用的字头上。而我的慕容复又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呢？难道他也想做大燕皇帝？难道他也想独吞天下？虽然根源不同，但总有个“利”字在里面吧？他说他是唐僧肉，是个人就想去抢一口。他错了，想吃唐僧肉的是那些妖魔鬼怪，我们都是他死心塌护送拜佛的好徒儿，却无端遭受他忠奸不分地念那“紧箍咒”。痛，撕心裂肺入髓的痛，让我想起包不同临死那一刹那间的泪水，一样凄惨，一样让人心碎。

    包不同的三个兄弟没有报仇，因为慕容氏有恩于他们；也没有继续追随，因为信仰的破灭。我很高兴地看到，在乐城，我也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朋友，他们是兄弟，她们是姐妹，他们在信仰与真理面前选择了真理，她们在偶像与是非面前选择了是非。原本我只道信仰是最最至高无上的，现在我明白了，在是非面前，所有的信仰都必须让步。不管你是慕容复还是郑渊洁，就算是毛泽东，做了错事，都有雪亮的群众的眼睛在看着你。

摘自2005.5.7日记

    附：方可方不可《粗读〈天龙八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