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业有成？

    大学毕业那阵儿，学校为极力渲染对我们毕业生的留恋与期待，特地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安置了无孔不入的人文关怀。耳边响着《送别》的伤感曲调，送毕业生晚会、座谈会一场接着一场，各种标语、横幅、海报满天飞……有的标语虽落俗套，但不失为经典。比如：“今日我以母校为荣，明日母校以我为荣。”但有的虽然看上去言辞恳切，实际上却让我颇为反感。其中就有这么一条：“今日学成归大海，明朝展翅谢母校。”

    诚然，这条标语乍看起来并无纰漏。可仔细一琢磨，差就差在了“学成”这二字上。什么叫“学成”？学校似乎在一厢情愿地认为，当一个学生身穿崭新的学位服，手捧烫金的毕业证书，虽无惊人之举但也顺利捱过这四年的时候，便是“学业有成”，可以从此扔掉“学生”身份，展翅高飞了。实际上这是一种大错特错的误导。

    很多人容易把“学习”和“上学”混为一谈。事实上，人在初中以后学到的课本知识，在日后的工作中能用到5%就不错了，除非他是教师。手捧一等奖学金证书的“好生”，待毕业考试一过，脑中所剩的东西并不比接到补考通知书的“差生”多多少，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中国自古有“十年寒窗”的说法，似乎“十年”一过，便无须“寒窗”，从此“先苦后甜”。君不见高考考场外撕书者那股子解恨的劲儿，高唱着苦日子一去不复返，那么“十年寒窗”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爱因斯坦给教育下过一个定义：“如果一个学生把在学校里学到的一切知识统统忘记，那么所剩下来的就是教育。”由此算来，也就不难理解中国学生在离校之后对校园生活的不堪回首了，因为留在他们记忆中的是过目就忘、可能一辈子也用不到的知识和单色的青春年华。我们的教育正试图以“书到用时方恨少”来吓唬人，让学生们一次性学完所有知识，从此一辈子高枕无忧。学知识不是储粮，可以一劳永逸；即便是储粮，也有发霉的时候。上学是一种阶段性行为，而学习则是终生的。如果一个人还在喘气的时候就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学成”了，那此后的他就只能算是一堆行尸走肉，所从事的一切行动都只是诈尸罢了。

    我很纳闷在网上注册各种帐户的时候，总是把“学生”当作一种准职业与教师、医生、律师等对立开来。其实每个人终其一生都是学生。在做一次访谈节目的时候，韩寒遭遇到了几位专家语重心长地劝戒：“韩寒呀，你可不能停止学习啊！”韩寒一脸无辜地说：“我只是不上学了而已，啥时候停止学习了呢？”

    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能被称作“学业有成”，那就是死亡。从这种意义上来讲，死亡证书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毕业证书，除此之外，任何形式的“毕业”都无异于宣告人提前进入坟墓。站在被风吹得鼓鼓的横幅下，“今日学成归大海”几个字显得格外刺眼，我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来：学校在莘莘学子正值青春之时就宣告了我们“学成”，让人不期然感到整个世界就是一篇童话。

    2004年12月7日徐州师范大学商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