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了，还是兔子错了？

    大学毕业后，自以为功德圆满修成正果的我投身到一所中学担任生物教师。学校里的老教师大都以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热情对待我们这些新人，让初涉陌生环境的我感觉不到任何在“辈分”与“资格”上的歧视，自尊心被充分滋润，我得以放开了手脚去大胆展现四年之所学。只可惜这种温暖的关系仅横向存在于没有上下级关系且专业上互不侵犯的普通教师间，生物教研组的一位老教师岁身高不足一米六，却总喜欢用俯视的目光打量我。她在我面前似乎总是在刻意寻找一种多吃了几年干饭的优越感，而这种优越感往往通过否定我洋洋自得自以为妙夺天工的工作来获得。

    记得在一次听课后，这位老教师捧着一本书气势汹汹地杀来，以起码局级干部的口吻怒喝道：“你怎么能告诉学生兔子吃肉？这不是误人子弟吗！你看，书上写着呢，兔子是‘草食性动物’！”说完花拉花拉翻开手中的那本厚度足以赶超长城砖的专业性极强的书籍，指着“草食性”三个字以示证据确凿不容争辩。

    可是，我偏偏见过兔子吃肉。小时候家里养了几只宠物兔，无论是喂青草、萝卜、馒头，还是猪肉、牛肉、鸭肉，甚至排骨，它们都用鼻头嗅两下之后，照啃不误。后来在大学里做过几次解剖家兔的实验，有调皮的学生割下一小块兔肉放在尚存的兔子面前，人家照样吃得比什么都香。再后来看了一些资料，发现母兔在分娩后如果严重缺水，就会残忍得将小兔子吃掉。“虎毒不食子”的亲情摆在兔子这种温顺动物面前却已被排挤得荡然无存。

    没想到的是，这位老教师听了我陈出的事实非但没有迷途知返，反而不以为然乃至变本加厉，视我的质疑为死不悔改。她从滔滔不绝的嘴中吐出了一大串凡人都听不懂的专有名词，又从进化论、生活史、胚胎解剖学、生存环境、消化系统特征乃至牙齿结构等多方面多层次多角度立体式向我剖析兔子为什么必须吃草而万万不能吃肉，其知识之丰厚措辞之严谨态度之严肃足可令诺贝尔奖得主汗颜不已。我一度产生了她不应该在中学里屈就而应去做能把死人说活的外交官的想法。

    可我并非轻易屈从于权威的人，她所讲的这些张牙舞爪的专业性极强这系统那结构我根本就听不懂我也不想听懂。我只认一点死理：我亲眼见过兔子吃肉！

    老教师怒不可遏，于是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阵势展开，两兵相接，唇枪舌战，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按说我这个新人嫩人不应该如此无礼（而非“无理”），顶撞自尊心十足、经验又丰富得一塌糊涂的老教师。我虽在大学期间从未与奖学金结缘，专业知识逊人一筹。可这四年也并非一无所获，我起码懂得了实事求是是一切科学探究的前提。年轻气盛的我只是在想：就连我们大学教科书上也满眼尽是诸如“此项研究尚无定论”的商榷性语句，凭什么你买了一本厚度不菲的学术专著背会了若干名词就用它吓唬人？“尽信书不如无书”，读书时若不能以批判的眼光来看待，见到了印刷体就俯首称臣，那么这本书还不如不读，读得越多中毒越深。在我看来，以这样的教学理念教育学生，才是真正的“误人子弟”。

    老教师自以为他的知识推理密而不漏，书自然不会出错，否则便不能称之为“书”。而执拗的我也坚决不承认自己有什么过错。那么究竟是谁错了呢？恐怕由此我只能得出一条结论：是兔子错了，兔子根本不该吃肉！

    不知道有哪位专家肯就此事去尊降贵专程前往与兔子谈判一番。

    2004年12月5日徐州师范大学商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