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都是鹰

    鹰妈妈通常一窝能产两三个蛋，而这次她居然一口气别出来“四多个”——鹰的爪子只有四个脚趾，她只能数到四。

    这窝蛋给鹰妈妈带来极大的幸福感和无限的幻想，她眼睛里流露出很少能从鹰眼里看到的温柔。这就是她的心血、希望，甚至全部。她要把这些蛋全孵出来，给壳里的生命赋予生活，给家谱再增添几个硕果累累的分支。

    孵卵时的鹰是最幸福的，也是最辛苦的。她要专心致志地孕育新的生命，又要疲于捕食维持自己的生命，还得——那条蛇已经在附近图谋不轨好几天了，一有机会就会把蛋偷走。

    鹰妈妈尽量避免外出，而这时她感觉自己体内的能量已经所剩无几了，她把窝前窝后窝里窝外仔仔细细检查完一遍之后，牵牵挂挂地去寻找食物。

    离开巢一分钟，蛋就会多一分危险，她必须速战速决。谢天谢地，很快就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只野兔，她看准目标俯冲下去，雄劲的身姿在广阔的天空划过一条完美的弧线。

    对于鹰来说，飞翔就是他们的一切。

    她抓着野兔往回赶，这只野兔足够她维持到把小生命孵化出来了。

    然而她却看到了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那条蛇正在巢里吞食着她的蛋！鹰妈妈扔掉野兔，发了疯似的不顾一切向蛇冲去，愤怒的利爪要将蛇撕成万段！蛇在利爪间挣扎着，它扭动的身躯又把几个蛋推下山崖的万丈深渊……

    蛇代替野兔成了鹰妈妈的午餐，而对于鹰妈妈来说，这不是在进食而是在复仇。她是一丁点一丁点把蛇活生生啄死的，是它毁灭了她所有的梦想。

    望着那堆碎蛋壳，鹰妈妈感受到了世界末日般的痛苦。而她又惊喜地发现了一个完好无损的蛋！她视之为珍宝，把“四多”份爱集中在这仅存的一颗蛋上，这是她最后的希望。无论风吹雨打、饥饿孤独，她都在也不愿意离开巢半步，静悄悄地感受着蛋里的悸动。

    终于，小鹰破壳而出了！他幸运地获得了生命的权力。

    这一天，是她最幸福的一天。

    但幸福不等于轻松，获得了生命的权力不等于把握了生命。她要把这只浑身还没长半根羽毛的雏鹰抚养成在天空自由翱翔的雄鹰！

    望着天空，她畅想着自己的孩子戏云逐日的英姿。

    每次为自己和小鹰捕食，他都决不让巢和小鹰远离自己的视野。她要守护着孩子变成雄鹰。

    小鹰安安稳稳地长大了，是到了让他飞向蓝天，变成一只真正的鹰的时候了。

    “飞吧，你能行的！”鹰妈妈鼓励小鹰跳下山崖。

    小鹰很好奇，也很害怕。他渴望蓝天，又不相信自己稚嫩的翅膀足以支撑全身的重量。在他眼中的不是博广的天空而是可畏的万丈深渊。

    鹰妈妈当然还记得这深渊要过她几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的命。但她坚决要求小鹰跳下去，因为对于一只鹰来说，胆怯蓝天就等于剥夺了自己作鹰的权利。

    残酷的母爱才是真正的母爱。

    小鹰在万般无奈中跳下了万丈深渊。他不知道该怎么扑哧翅膀，不知道如何才能摆脱地心引力。他在坠落中和死亡抗争。

    鹰妈妈满怀信心地看着他。

    就在接触地面的一霎那，万丈深渊变成了广阔的蓝天!

    小鹰飞起来了！

    他变成了一只真正的鹰！

    他自由地驾驭空气，在朵朵白云间穿梭，用从未有过的视角傲视整个世界。

    这是鹰特有的引以为豪的权利！

    鹰妈妈很久没有笑过了，这一次，她用尽了积累下来的所有笑声。

    要是其它那些蛋还在又会怎样？鹰妈妈凄凄地想。

    她没想到的是，那些滚落山崖的蛋，有的并没有摔碎。

   

    母鸡正在专心致志地孵蛋，被突然落入草堆的天降之物吓坏了。

    母鸡悄悄地凑过去，她发现了一只蛋。比她下的蛋要大上一倍。

    “这是什么蛋？”母鸡看了看完好无损的蛋，又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山崖。是厚厚的草堆救了这蛋一命。

    她眼里发出了充满着母爱的光，居然和鹰妈妈孵卵时一模一样。在这个时刻，所有雌性动物的目光都是相同的。

    母鸡决定把这个大命蛋孵化出来，不管里面是什么。她只知道，她是妈妈，这个会是她的孩子。虽然它可能是一条蛇、一只海龟或一只鸵鸟，但它都是自己的孩子。

    小鹰和小鸡们一起破壳而出了。鸡妈妈没有发觉他们有什么差别，她把小鹰当作小鸡来养。

    关键就在这里。

    鹰怎么可以当作鸡来养？

    小鹰和一群小鸡一起成长。和他的兄弟姐妹们不同的是，小鹰喜欢往树枝高处跳。天生的本性。

    “别跳这么高！摔下来怎么办？”鸡妈妈在下面担心地喊。嗓音中浸透着母爱。

    小鹰依依不舍地离开树枝。他抬头仰望蓝天，他看见一只和他一模一样的小鹰从山崖上掉下来又飞了上去。

    那是他的手足。而他却并不知道。

    “妈妈我也要飞！”小鹰指着在天上翱翔的兄弟说。

    “你怎么能飞？咱们是鸡，鸡不能飞。”母鸡对小鹰说。每次都这么说。

    小鹰拍了拍稚嫩的翅膀，他也不相信自己会畅游天空。

    飞向蓝天永远都只是一个梦。小鹰也永远只能是小鸡。

   

    鹰妈妈带着孩子学习捕食，来到了母鸡和一群小鸡面前。

    母鸡本能地张开翅膀护住孩子。但她毕竟是鸡，对手是鹰。一只最大的小鸡被小鹰当作教具捉走了。

    两双眼相视，它们都愣了。

    一模一样，就像照镜子。

    鹰妈妈也愣了。她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血在滚滚流动。

    血缘。

    “孩子，这是你哥哥，咱们一起飞回家！”鹰妈妈含着泪说。

    小鸡终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他努力扇着翅膀，却怎么也离不开地面。

    他从小就被灌输了一种可怕的思想：我不能飞。

    于是他再也飞不起来了。

    就连鹰妈妈也无能为力。先入为主的思想最可怕。

    小鸡又回到了鸡群中，他永远都只能是一只鸡。

    鹰妈妈决心找到自己所有的孩子，她带着小鹰寻访山崖下的每个角落。

    她终于又在麻雀窝里见到了自己的另一个孩子，但他也永远只是一只在低空转悠的麻雀，不能像鹰一样遨游于天际。

   

    现在，鹰妈妈一共有三个孩子。一只是鹰，一只是鸡，一只是麻雀。

    鹰在高空翱翔，鸡在地面啄食，麻雀在树梢间跳跃。

    他是鹰他能在高空翱翔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是鹰自己能在高空翱翔。

    他是鸡他在地面啄食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是鸡自己只能在地面啄食。

    他是麻雀他在树梢间跳跃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是麻雀自己只能在树梢间跳跃。

    而让他们相信自己是鹰是鸡是麻雀的，分别是鹰妈妈、鸡妈妈、麻雀妈妈。

    其实他们都是鹰。

    他们都是鹰？

   

   

    2004年2月1日晚于徐州关庄